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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出生在七十年代,在那时农村的生活是真的不易。当时还是大集体生活,一起劳动,一起分配劳动所得。粮食分配时也不是每家每户一样的,而是根据每户的劳动力分配——这户劳动力多,分的粮就多;那些劳动力少的,则分粮少。那时最苦的,就是夫妻两个劳动力,却有一大群孩子的人家,这些人家吃不饱肚子是常有的事。
队里也会给这样的人家照顾一点,可终究是杯水车薪。所以每次收完麦子、红薯或花生,半大的孩子就有了一个郑重其事的任务——跟在大人后头,捡那些遗落在田间的粮食。我们叫“捡麦穗”、“溜红薯”、“溜花生”。
记忆里,溜红薯和溜花生是最需要耐心的。我们扛着小锄头,在刨过红薯和花生的土地上仔细搜寻,在已经翻过的土地上,再细细地捋一遍。有时凭着经验,觉得某块土下可能还藏着“漏网之鱼”,便举起锄头轻轻刨下去。运气好时,能挖出完整的红薯;可更多时候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锄刃已把地底的红薯切成了两半。白生生的断面露出来,渗出清甜的汁液,我们顾不上惋惜,急忙捡起放在篮子里,再沿着刚才挖的地方找出下半块。这种劳动一干就是一天或一下午,运气好,也能溜得半篮子红薯。那时学校有麦假和秋假,学生除了帮家中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外,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地里找这些遗漏的粮食。
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收获带回家,总能贴补一点口粮,让锅里的粥稍稍稠那么一些。
但捡来的终究不够。遇到粮食实在接不上的时候,就只能向邻里乡亲开口“借粮”了。那时借粮,大概分两种。一种是家里真的“断顿了”,那就得找至亲或挚友借,数目也多些。另一种领牛策略,则是我经历过的那次,算是应急——家里不是全无存粮,只是临时来了客人,或是自家的麦子还没磨成面或稻子没来得及打成大米,暂时接济不上,便向邻居借上一碗或一瓢,应应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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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记忆里,就深深印着去邻居二婶家借粮的那一次。
那天,家里来了亲戚。母亲张罗午饭,要做一顿捞面条。和面时,她打开面缸一看,面不够了。她把我叫到身边,给了我一个瓢,让我去二婶家借一瓢面回来。葫芦瓢——那是把老葫芦晒干,从中间锯开做成的,家家户户都用它舀水舀面,是最常见的生活容器。
“去,到你二婶家,借一瓢面来。”母亲轻声嘱咐,“跟二婶说,等咱家麦子磨出面,立马就还。”
我捧着空瓢领牛策略,心里怯怯的,但还是去了。二婶正在院里喂鸡,听我磕磕巴巴说完来意,二话没说,撩起围裙擦擦手,拉着我进了屋。她接过瓢,直接插进面缸,舀起满满一瓢白面,还用手在瓢沿上拍了拍,让面更瓷实,才递给我。“快拿回去,别让你妈等急了。”她脸上带着笑,没有一丝不情愿。
我端着那沉甸甸的一瓢面,心里一下子踏实了,飞跑回家交给母亲。那天的捞面条是什么滋味,如今已记不清,但那种从困境中得到解救的安心,却一直留在心里。
过了些天,我家面粉磨了出来。母亲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让我拿来那个瓢。她亲手从新磨的面里,舀了满满一瓢,然后像二婶那样,用手仔细拍实,最后还在最上面拢拢拍拍,让面粉高出瓢的平面堆起一个漂亮的小尖才罢。
“去,给二婶送回去。”母亲把瓢递给我。
我接过瓢,看着那尖尖的面粉,忍不住说:“妈,二婶借给咱的时候,好像没这么满,就是平平的一瓢。”
母亲看着我,很认真地说:“孩子,话不能这么讲。人家在咱需要的时候借给咱,就是给了面子,帮了咱的忙。咱们还的时候,一定要多还一点,不能亏了人家。这样有来有往,情分才越处越厚,两家人的关系才越走越亲。老俗语就说,平斗借,满斗还,再借不作难。”
接着,母亲给我讲了一个她听来的老故事。她说,过去有两家人,其中一家的当家人眼睛不好。另一家人就总去借粮食,每次借,眼盲的那家都给装得满满一大碗。可还的时候,那人却欺负人家看不见,拿一个平底盘子,把粮食在中间堆得高高的,看上去多,其实分量差得远。他还拉着盲人的手去摸那尖儿,说:“你摸摸,我还你的可比你借我的多多了。”时间长了,灶王爷看不下去了。腊月二十三那天,灶王爷上天向玉皇大帝禀报,就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。玉皇大帝一听大怒,派了龙下来,把那个总坑骗好心邻居的人给抓走了。
母亲的故事简简单单,甚至带着些神话色彩,可那个简单故事中所蕴含的道理,却深深烙在我心里:人心换人心,你不能欺负别人的善良和信任,尤其是那些在你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。
我端着那尖尖的一瓢面,郑重地送到二婶家。二婶看到冒尖的面粉,先是一愣,随后脸上绽出笑容,她没有多推辞,只是接过瓢,轻轻说了句:“你妈就是实称,还的太多了。”说着接过瓢,把面粉倒进缸里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母亲坚持要多还一点的用意。这不只是一瓢面的多少,这里面含着对雪中送炭的感激,对邻里情分的珍视,还有一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、朴素的诚信。它让冷冰冰的“借”与“还”,变成了有温度的“情”与“义”。
那时候的日子是真苦,物质极度匮乏。一瓢面,几碗米,可能就是一家人一两天的口粮。但也正是在这种艰难里,人与人之间那种不掺假的、淳朴的温情,才显得格外珍贵。它就像冬日里的一盆炭火,不用多么炽烈,却足以暖透双手,更能暖透人心。那份基于信任与互助的乡情,是那个清贫年代里,最宝贵、最让人怀念的财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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